陳長文/法學教授、律師(台北市)/聯合報
當我們看玉山風景,搭機從雲端平望,和徒步從山谷眺望,看到的風景會極不相同。同樣的,對於最近一波波的學生運動與社會抗爭。以不同身分立場來看,也會得到很不相同的答案。
所以,也許在做出評價前,應該先檢視自己的立足點,才能知道看問題的盲點。
先看我的立足點:一個律師,有一定的社會基礎與經濟條件。這樣的我,對體制不要被完全打破,以求社會能持續安定的有較高的期待,是不難猜測的。當然,我不傾向打破體制,不代表我不贊成調整體制。
同樣的。先不管太陽花學運領頭羊的政治立場,先把目光放在坐在台下成千上萬的青年學子,看看他們的立足點:還沒出社會或者初出社會,經濟條件還有待累積。這群年輕學子如果擁有比我更強烈的傾向去打破體制,也是不難理解的。
那麼,到底現在的體制,真的到了以占據機構、癱瘓系統的程度了嗎?
我們試著站在抗議者的角度去理解。
把擁有的社會資源量化,一個手上有一百分資源的人,和一個手上有一分資源的人,他們對改變社會運作規則的期待,會是很不相同的。前者會較珍惜擁有的資源,也相對較抗拒改變。
而對後者言,打破規則有什麼損失呢?即便,「現實結果」可能連那一分的資源都失去,變成零分。但在「想像上」他可能覺得自己可以變成二分、三分,甚至變成一百分。
對後者來說,要不要冒失去僅有一分的風險去打破規則,其實關鍵在,現在運作的規則,有沒有可能讓他有從一分變成二分、三分乃至於一百分的機會?這叫做「社會階級流動的可能性」。
讓我們來看民主國家的現況,不只台灣,所有民主國家都遇到一個困境,貧富差距持續擴大,不但嚴重降低社會階級流動的可能性,也開始降低社會大眾,尤其是年輕人對這個流動可能性的「想像」。
這或許是這一波又一波社會運動,背後重要的心理能量。
以台灣的制度現狀論,說「獨裁」是太過,台灣還是個民主國家。但即便擁有對體制安定的傾向,還是必須指出,所有民主國家,都應該正視「流動可能性」從現實端到想像端都全面下降,對民主制度正當性的腐蝕。
否則,即便這一波的學運平息,下一波的海嘯還是會來臨,而且,不要以為這樣的海嘯是衝著馬政府而來,他也衝著下一個張三政府或李四政府。因為,表象上是針對個別領導人的不滿,實象是,那是對代議民主的警鐘。
